狮子下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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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弗雷迪“呀”了一声,像在用力附议,克莱恩瞅了眼怀里的小家伙,又看看满眼期待的她,终于还是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:“那快点,别等太阳毒起来。”

    他们下山时,太阳还没完全从山后爬出来,城堡下的松林和葡萄园都被罩在一层柔软的灰里。

    蒙特勒的周三集市靠着港口,蓝白条纹的帐篷一顶接一顶,下面摆着满筐的番茄、油橄榄、新鲜罗勒和成扎的野玫瑰。

    有卖木雕的,有老太太把自制的蜂蜜装在小玻璃罐里,空气里混着熟奶酪的气味,暖烘烘的,仿佛将整个夏天。都提前搬到了湖畔一隅。

    克莱恩身量高,脊背也直,在那群穿半旧花衬衫的瑞士小贩里,活像头从山上下来喝水的狮子。

    偏他又抱着个金发小婴儿,坐在臂弯里,戴了顶亚麻遮阳帽,帽子歪,男人隔一会儿给他扶一次。

    这人看着是来逛集市,走路的样子却像在巡查一片刚结束交火的街区。几个来度假的法国姑娘够头看他,又赶忙红着脸别开,像被什么烫到似的。

    一旁的东方女人跟在他旁边,小半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罩着,时不时拉一拉他的袖口,小声说着什么。那画面任谁看了,都忍不住好奇地多打量两眼。

    “你走太快了….”俞琬气息微促。

    金发男人果真放慢了些,垂眸看去,她的鼻尖都沁出细汗,他脚步一顿,抬起空着的那只手,将她的碎发勾到耳后。

    周围几个妇人不约而同扭过头来,捂着嘴笑,像在观赏某种极稀罕的默片。

    女孩耳朵瞬时红了,这个男人…怎么人越多的地方还越不知收敛。

    她买东西很慢,拿起一块手工皂,总要先凑近闻一闻,再放下,又挑另一块,摊主咧嘴笑:“夫人。这是用高山牧场的羊奶做的,特别温和。”

    她点头,手指还要在包装纸角上轻轻捏。

    “夫人!您来啦!”这时,蜂蜜摊的俄国老太太远远朝她招手。“今天有新滤的椴树蜜,您先生也来啦?天,这么….”

    她仰头看向克莱恩,笑得满脸都是褶子,“我得把脖子仰断。”

    俞琬挑了一瓶,要付钱时,克莱恩已经先一步把几张法郎递了过去,又自然而然接过她的小竹篮。

    篮子里躺着几个圆乎乎的蜂蜜罐,他那么大一双手,提着那篮子,竟也生出了一种猛虎细嗅蔷薇的反差感。

    人群熙攘中,正摆弄着柠檬树的老花匠见状停下剪子,高高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蒙特勒不缺狮子,可缺肯给太太提篮子的狮子!”

    俞琬听了,连忙低头藏住笑,却还是禁不住偷眼看他。

    克莱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肩膀却僵了一点。就那么一点,藏在白衬衫底下,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。

    再往前走是乳酪摊,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法国妇人,围着蓝布围裙,一见弗雷迪便拍手:“上帝,这孩子,这金头发….和他爸爸一个模子,先生,来块格吕耶尔?今早刚切。给您太太也带点。”

    克莱恩接过一小片,面无表情地嚼,妇人又麻利地切了一块给她,女孩尝了,眯起眼来:“很好吃。”

    “那当然。”妇人笑着,又瞄向克莱恩,“您先生哪里人?是不是打北欧来的?”

    “德国人。”克莱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登记身份。

    那妇人手上的刀顿了顿,又继续切,笑容没散,只是不易察觉地淡了些,语气里多了点别样的意味:“现在能来瑞士的德国先生,都不容易,你太太一看就疼你,把钱包攥那么紧。”

    女孩那时正低头掏钱,闻言耳尖发烫,差点没把硬币掉进奶酪堆里去。

    这一幕落进克莱恩眼里,却让他嘴角肉眼可见地勾了一下。这个集市虽然人多还吵,倒也不算白来。

    他抽走她手里的硬币,将自己的递过去,“她只用疼花钱。”

    弗雷迪今天有爸爸抱着,虽然起得早,精神却出奇的好,小金鱼般扭来扭去,小胖手伸得直直的,要去够隔壁摊上的木头风车。

    克莱恩纹丝未动,小家伙够不着,开始不满地“啊啊”叫,小脚哒哒地去蹬他胸口。

    俞琬生怕这个小霸王真发起脾气来,哇哇大哭吵到人,手指下意识搭上他袖口:“赫尔曼….给他买一个吧…”

    金发男人瞥了她一眼,也不作声,不知是不是嫌她太惯着孩子。

    就那么走了几步,到头来,终究还是转身回到那摊子前,拔出一只木签子最不扎手的,往女孩手里一塞,一时倒分不清是在给谁买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,落在她瞬间亮起来的瞳仁上。

    都是当母亲的人了,怎么还同弗雷迪一样,见到五颜六色、哗啦啦响的小玩意儿就挪不开腿,心里明明想要,却又不好意思自己开口说。

    俞琬举着风车,立马起了玩心,朝弗雷迪的肉嘟嘟的小脸轻轻一吹,风车便呼啦啦转起来,孩子咧开嘴,“咯咯”笑,活像一朵被风吹开的小花。

    克莱恩就那么看着两张笑盈盈的小脸,心头某处也被泡得发热发软,托着孩子的手,不自觉往上垫了垫。

    一路逛下来,倒还算顺利。可在买无花果的摊位前,却出了点小状况。克莱恩非要跟着她一起挑。不挑那些黑的软的、熟了的,偏偏把硬邦邦的青果子装到篮子里。

    临了,连摊主老头都有些看不下去,“先生,这些硬的,恐怕……这几天还吃不了。”语气极委婉,可这个直来直去的德国男人显然会错了意。

    “那就过几天吃。”男人沉声应了句。

    俞琬和那摊主同时噎住,嘴巴张着,好半会儿都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她想了又想,终究还是没把那些青果子换回去。一来,克莱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,二来…这样直愣愣的他,竟也透出一点点笨拙的可爱来。

    一家三口就这样站在花花绿绿的摊子中间,像从某部战争片里走错了片场的人,一个太硬,一个太软,中间夹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家伙。

    渐渐的,周围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他们,有女人在遮阳棚下交头接耳,“就是纽伦堡那个”…“说是住在山上”。

    克莱恩像没听见,只把女孩往自己身侧带了带,形成一个保护姿态。

    他们继续随着人流向前走,路过卖花的地方,女孩蹲下来,挑了几支白丁香,又拣了一把浅黄色小玫瑰。

    花摊主人是个出名心直口快的巴伐利亚大婶,找零钱时,终于忍不住朝她问。

    “我还以为您丈夫永远不进城呢,这镇上…把他传得像个藏在塔里的蓝眼睛怪物!”

    金发男人闻言,硬邦邦回了句:“怪物也要出来晒太阳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人先是一愣,随即炸开一大圈哄笑声。

    俞琬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脸颊热烘烘的,赶忙拽着男人胳膊走开了。

    在巴黎、在阿姆斯特丹,他们也不是没被盯着看过,可那时候,克莱恩穿着党卫军制服,在占领区,那些目光里,混杂着恐惧、憎恶,和敬而远之的疏离。

    她原以为到了瑞士,他不穿军装了,总该能安安静静地做个普通人。却没想到,还是会被认出来,还是会被人在背后议论。

    她不习惯坐在人群的焦点里,倒不是怕,这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,只是还是….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自在。

    女孩就这么步子碎碎地走着,像一只被围观后在草丛里窸窸窣窣挪动的兔子。偏偏此刻克莱恩悠行缓步起来,还哪壶不开提哪壶,语中揶揄几乎要溢出来。

    “走那么快?”

    小弗雷迪也像在给爸爸伴奏,兴奋地“啊啊”两声,小手乱挥,仿佛在摇旗呐喊:就是,就是。

    女主脚步停住,转过身时,脸颊微红,想发火又觉得没有道理——明明是自己硬拉他出来的,本意只是想让他下来走走,沾沾这人间烟火的热乎气。

    她深吸口气,正要重新迈开步子,却听见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声音:“那个金发的,不会是报纸上的……”

    另一个女人立刻“嘘”了一声,仿佛湖风里漏过来的一丝陈年寒气。

    “是那个纳粹少将…”“听说是党卫军…”

    那寒气丝丝缕缕,吹得俞琬肩膀不由得一缩,指尖悄悄蜷起来。下一秒,却被他的大手牢牢扣住。

    金发男人冷冷朝那边扫过去,霎时间,窃窃私语声便被猛然按下了静音键。

    “还逛不逛?”他低头凑近。

    “不逛了…”她声音嗡嗡的,又补一句,“去买点樱桃就好?”

    集市的午后,阳光像被湖水滤过,薄薄地铺在石子路上。

    俞琬蹲在那挑樱桃,弗雷迪方才非闹着要妈妈抱,她没了法子,便只好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去。

    克莱恩就站在几步开外,被一个卖老式猎刀的摊主缠住了。老爷爷一口咬定自己的刀柄是象牙,又上下打量着克莱恩,嘴里叨叨着:“先生您一看就懂铁,这眼神,瞒不了人……”

    最先发现那只猫的是弗雷迪。

    起初,女孩只感觉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,从她裙角边擦过去,刚拿着箩筐要起身,小家伙忽然挣了挣,小腿一蹬,朝某个方向“呀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弗雷迪,看什么呢?”她顺着他的方向转过头去。

    石板路那端,一辆运花布的旧板车下,钻出来一大团金黄色毛球。

    它走得不急,肥嘟嘟的,走路时肚子都要蹭着地,尾巴尖却微微上翘,慢悠悠走了两步,又停了停,半瞎的眼睛睨了她一眼,然后,不紧不慢舔起前爪,像在问:还记得我吗?

    “俾斯麦?”俞琬下意识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那猫太像俾斯麦了…不,它根本就是俾斯麦。那姿态,那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,又非要昂首阔步穿行而过的派头…全欧洲怕是找不出第二只来。

    自从克莱恩回来,那只长毛猫就再也没出现过。每次瞥见猫的影子,她就总会想起俾斯麦,心里也会无端端空落落的。

    它…怎么会在蒙特勒?

    女孩正出神间,弗雷迪已经高兴得手舞足蹈,小胖手一抓一抓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:“咿——咿!”

    她忙不迭按住他的小帽子,生怕他摔着,可自己心口,却也像被一只猫爪垫极轻地踩了一下。

    小家伙当然认识它,俾斯麦是他第一个“好朋友”

    在日内瓦,它总蜷在他的摇床边打呼噜,懒懒散散的守夜,蓬松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他的小脚丫。弗雷迪什么都不记得,可他的小身体记得…约莫是记得那种毛茸茸、暖烘烘的、只属于摇篮边的安全。

    后来,他一看见金黄色的毛球就叫“喵”。

    “你也看见了,对不对?”俞琬柔声问。

    孩子“啊吧啊吧”地拍手,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照透的湖。

    她不自觉地跟了两步,那猫便绕过卖银器的胖太太,不慌不忙朝巷子里去。它就这么踱了两步,大尾巴松落落向上一扬,仿佛在宣告:人,只准跟到这儿。

    弗雷迪呆呆望着,小嘴张着,正值出牙期,口水都快淌成线了,小遮阳帽早就歪到了后脑勺。

    俞琬瞧见忍不住笑,拿软布去擦他下巴,再抬眼时,只来得及看见那抹金色在墙角一闪而过,猫咪腰身一沉,尾巴尖扫过一盆罗勒,径直拐了进去。

    女孩本能地往巷口挪了半步,就那半步,她望见那条爬满藤蔓的窄巷深处,一扇木门半掩着。

    门边有盏铜绿小灯,上头挂了个语焉不详的铜牌,分不清是书店,还是古董铺。风吹过时,铜牌便撞着门,发出极细的“叮”声。

    里面暗幽幽的,只看得到几架旧书,有个人侧身站着,和另外一个说着什么,慢条斯理将什么塞回高处去,伸出的手白的发青,像刚从旧画里走出来的,常年不见太阳。

    光线只肯拂过那人小半张脸,唇角弧度很浅,似笑非笑,如同一只刚放下茶匙的狐狸,又像爱德华七世时代的幽灵。

    俞琬没再往前走,弗雷迪却欢快地“啊啊”叫,像在喊:我知道你在!出来!

    俾斯麦,就是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吗?那么…那个人,就是君舍?

    她眯起眼,努力再想看清楚些,就在这时,巷口忽然有人在唤,是克莱恩。

    “怎么在这儿?”

    弗雷迪先回头,高兴得要命,挥着两只小肉手,嘴里“PapaPapa”叫个不停,像要跟父亲分享什么大发现。

    金发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,手里竟真多了一把用报纸草草裹着的旧刀。目光扫过去,那里空空荡荡,一灰鸽子从墙头扑棱起来。

    湖风灌进来,一股旧书混着蜂蜡味被送到鼻尖,若有似无,又转瞬散去。

    “看见什么了?”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,神色警觉。

    “一只猫。”女孩声音发飘。“像俾斯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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